享受使用權，放棄佔有欲
這是我的「BlogBlog 同樂會 – 2026 年 8 月 」的投稿文章。本月主題是「一期一會」，由 ikuka 主持。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歡迎一起來參加！
「享受使用權，放棄佔有慾。」
這是我在看到主題「一期一會」後，腦中第一時間閃現而出的句子。然而直覺終究是直覺，依我看大概是耐不住細考，估計只要給我幾個段落的時間就能超爆離題？直至我寫下這段開頭的現在，還是沒有很確定「享受使用權，放棄佔有慾」是否是「一期一會」這個詞能傳達的、至少一部分的哲理。
在不確定的環境中，儲存與佔有是一種古老而普遍的生存策略，因為不囤積資源的個體都在隨機發生的荒年中被淘汰了。結果是，默認假定未來是「匱乏的」的基因，有較高的演化優勢。
21 世紀的我們早就深知許多演化的遲滯性所帶來的陷阱：負面偏誤、損失趨避、雙曲貼現效應。這些曾在過去具有十足的演化優勢，但到了現代都變成了某種理性上的「瑕疵」。為了應對這些「瑕疵」，我們學會了忽略沈沒成本、學會了延遲享受，而這些都很好，展示著人類理性的自決，意味著我們有能力不被基因的引導牽著鼻子走。
而我有時候會懷疑，如果我可以在不「佔有」某樣東西的前提之下就「享受」到它，我對「擁有」的執著是否非理性？如果是基因的囤積傾向（癖好）在對我下指導棋，那麼它是不是也該被歸於「瑕疵」之列？
該！
稟賦效應（Endowment effect）：當一個人擁有某項物品或資產的時候，他對該物品或資產的價值評估要大於沒有擁有這項物品或資產的時候。
這不就是關於「擁有」的不理性偏好嗎？有寫下來果然才會有印象，又是部落格的勝利，太棒了。1
針對是否需要「擁有」，我想問：看書就看書，何必買書呢？畢竟我們圖的是書中的知識與內容，而非書這個載體。我大可跟每本書「一期一會」就好，反正我已經留下了讀書筆記，何必依戀？就像剛剛的我，也只是從自己的部落格搜尋了「稟賦效應」，並沒有把《思考101》真的從書堆中挖出來翻閱，那我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擁有這本書呢？
如果說有形的商品跟無形的體驗要選一個去購買，選哪個呢？這篇 2003 的研究 “To do or to have? That is the question” 跟我們說後者才是讓人更幸福的選擇。畢竟生命終究只關乎體驗，這個結論十分容易理解，我欣然接受。有形的商品終究要以體驗的形式服務於我們，那還不如一開始就直接買體驗，對吧？
雖然情感上我依舊傾向買斷，但理性上不得不承認「訂閱制」是個很優秀的概念：既有利於資本的週轉運作，也讓我們得以直接購買體驗而非擁有。
我自己最後是這樣處理這個問題的：
對於「擁有」的渴望，首先分辨它是來自於「佔有慾」還是「想提升體驗的品質」。若是前者則大可不必，直接購買體驗就好；若是後者就可以考慮擁有。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我的「擁有癖好」依舊讓我買斷了地平線六，即使我大可用訂閱的，反正我大機率會三分鐘熱度。2這個「擁有癖好」難道不正是明明訂閱 XBOX Game Play 就能暢玩，但大家依舊喜歡在 Steam 買斷的理由嗎？不過兄弟姐妹們，你們買斷了但沒玩欸？純「擁有」不「體驗」究竟是什麼終極本末倒置玩法？3
我的 Steam 收藏庫有多少買了沒玩的遊戲我數都不敢數，這就是「對擁有的不理性偏好」了沒錯吧？畢竟現在的遊戲，買斷跟訂閱的「體驗」根本就沒差，反正都得連網。更別提在 Steam 買斷的遊戲其實根本「不屬於你」，你只是買了遊戲的「使用授權」。好笑了，只是「擁有的錯覺」就讓人 trigger 了「稟賦效應」。
我認為「擁有癖好」並沒有比負面偏誤、損失趨避、雙曲貼現效應還要來得無傷大雅，反而是有點被社會低估的不理性行為。理由可能是因為它受到了資本市場、消費主義的包庇，畢竟大家都有「擁有癖好」的社會目前運行地好極了。
回來談談買書的問題。
其實大部分的書我們這輩子就只會「體驗」一次。（← 一期一會，適當點題）那麼好了，買書在這個時代莫非成了陋習？藏書是不理性的嗎？
樊登給了我一個開脫的理由：「買書的核心是買了一個機率。我用更科學的方法來跟大家解釋，為什麼買了這麼多的書不讀，但是還是得買呢？原因是，你買的並不是那本書的知識，你買的是讀那本書的機率。你買回家就是 1% 往上。」
太棒了，因為心智很笨、自由意志的比例很少，所以我們透過環境的操縱（買書回家擺）來間接引導自己的行為（拿起來看），這個理由我買單。
而根據我們的原則，對於「擁有」的渴望，首先分辨它是來自於「佔有慾」還是「想提升體驗的品質」：買書可以省去找書借書還書的過程、也能隨心所欲使用自己的書，可以「提升體驗的品質」，所以買書在這個層面上可以通過理性的檢驗。
另外也許就像 LQ7 說的，「這世界上所有的買斷都是廣義的訂閱。很多人是靠買斷在租鏡頭。」我買斷的書，可以在閱畢後脫手，也跟我 NS 的實體卡在破台可以後賣二手同樣的道理。
然而問題也恰好就出現在這裡：買書沒問題了，但「藏書」呢？看完不脫手，作何居心？
如果我同意我自己上述的說法，那我的藏書行為有很大部分是不理性的。這難道不是《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想要告訴我的事嗎？對於那些已經無法讓我心動的書，就該斷捨離說掰掰了才對。所以我應該把《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送走了對吧？（近藤麻理惠4表示你 dare use my own spell against me）
不過還是那個樊登，他說他書架上的書有些是他父親十幾年前買的，而「過了幾十年被我讀了，就賺回來了」。啊…… 而我看著我書架上那些家人十幾年前買的書，要不是他們的「擁有癖好」，我是否就失去了認識簡媜、蔡璧名、黃仁宇、龍應台、余秋雨的機會了？並且寫到這裡發現，果然還是文學雋永啊——我現在看的科學的書，在十年後甚有可能已經被推翻而成為「標準錯誤示範」或「過去的陳舊理解」了吧。
而最近因為讀書會，我們各自「擁有」的書籍開始有了流轉傳閱的機會，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甚至可以一窺主人過去跟書本的對話與劃線的痕跡，有時候還能發現被夾在裡面當書籤的青眼白龍，其實也是妙趣橫生。
不過大概也就這樣，我沒有太多可以替「藏書」辯護的說辭了。
我想，「一期一會」確實在提醒我們「享受使用權」，畢竟很多時候我們無法佔有、無法控制未來、無法預測緣分。但因為人類有「擁有癖好」，所以在能「佔有」的時候我們總是想把握機會去「佔有」，以確保「一期不止一會」。然而想要「不止一會」，maybe 有時候只是一種不理性的想法，來自基因對我們的指導。
當然，雖然這裡我用書作為討論的媒介，但其實可以推廣到任何對象上。人跟物之間如此、人跟人之間亦然。開放式關係不正是一種「享受使用權，放棄佔有慾」的經典寫照嗎？想「佔有」伴侶其實比想「佔有」一本書有更高比例的基因作祟，依我看大概逼近九成五（意即只有 0.5 成來自理性），雖然數字只是我亂喊的，但我挺認真的，各位不妨品品看。
然而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用理性談婚嫁沒毛病，但凡用理性談戀愛都是耍流氓，談戀愛是一種純生理性的人類活動。既然如此，佔有慾就是戀愛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此時根本就沒有放棄占有欲的可能。所以開放式關係歸開放式關係、婚姻歸婚姻、談戀愛歸談戀愛，就像特斯拉是特斯拉、電動車是電動車，邊牧是邊牧、狗是狗一樣，不可混為一談。
好了，我決定全力阻止自己繼續展開話題，這期就先這樣啦！
p.s.
看到主題「一期一會」後，腦中第一時間閃現而出的句子是「享受使用權，放棄占有欲」，而第二時間出現的是「人是會死的」。「一期一會」是否在含蓄地、浪漫地表達「人是會死的」？
還真別說，我時常拿這句來情勒我的友人們：「請假跟我去爬山了啦，人是會死的，萬一明天我死了呢？」（熟一點的會改成「萬一明天你死了呢？」）
- 1.嚴格來說，稟賦效應只是點出了我們會「敝帚自珍」，指出人類會不理性地高估自己「擁有」的東西的估值，並不能直接推論出人類會不理性地想「擁有」東西。但我總覺得，裡面的底層邏輯是類似的，同一套研究換個命題出發我認為也能導出後者的結論。不曉得目前有沒有更貼近我想表達的這個「擁有癖好」的相關研究？ ↩
- 2.我有一組 Moza R5 直驅方向盤，吃灰很久了，地平線六讓它得以出來呼吸一下——不知道能呼吸多久就是了。我目前的心得是：甩尾過彎真的不會比較快，但心裡比較快…… 活。我甚至想再添購實體手剎，這樣手剎車甩尾一定很帥對嗎，而且讓方向盤吃灰的時候至少有個朋友（？？？） ↩
- 3.Steam 社群流傳著這麼一句話：「我都已經花錢買游戲了，憑什麼還要我花時間玩？」 ↩
- 4.《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的作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