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生活：差值外包之術
這是我的「BlogBlog 同樂會 - 2026 年 3 月」的投稿文章。本月主題是「理想的日常」，由 Alex Hsu 主持。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歡迎一起來參加！
理想的日常？
剛完成一個大型工作專案後所需要的日常，跟剛從多日旅行收假後所需要的日常，一定是不一樣的，對吧？所以就我看來，日常就該有多種面貌。
這個問題就像養生問題。有宣稱喝水治百病的、有宣稱維他命C是萬靈丹的，什麼氣功、穴道、素食、接地、防彈咖啡，書店總有一區放著這類型的書籍，百家爭鳴，什麼意想不到的妙招都有，且各有各的擁護鐵粉，實際感到有效的案例所在多有。
然而很多時候，其實每個養生偏方都有機會是「有效」的。因為身體健康不外乎就是維持在一個體內恆定（Homeostasis）的狀態，如何維持這樣的穩態呢？缺啥補啥往往就是最基本的第一線解方。而當你歪打正著、瞎貓碰到死耗子，剛好補到你缺的玩意兒，你就是該偏方的見證者了，甚至可能進一步成為信徒。1
我想說的是，「日常」就跟養生法門一樣，它就該是百百種的。而為了讓「生活」是理想的，「日常」就必須承擔起那關鍵的任務——缺啥補啥！所以我好喜歡這個月的主題，根本是「偏方」大補帖，我每一個都要拿來試試。
但說到這邊，為了進一步闡述是否真有所謂「理想的日常」，容我暫時抽換一下主題，我想談談「理想的生活」。我認為，理想的生活可能無法靠自己達成。
理想的生活
我們人感知世界的方式是基於差值的。當一個外界輸入超過一定時間都沒有改變——差值為零——時，我們就會感知不到這個資訊。
所以我們會久入鮑魚之肆不聞其臭，所以我們會享樂適應（Hedonic Adaptation），所以我們撫摸東西必須來回摩挲。甚至我們連凝視一個小點的時候，其實眼球依舊是在高頻地運動（Microsaccades 微跳視），否則眼前的畫面會從你的視線中慢慢消失不見！（這個現象稱為 Troxler fading）
為什麼我們的身體要設計成這樣呢？試想，若我們除了差值，其他環境中不變的參數我們也一五一十地、實時地傳遞給大腦去運算，那豈不是花太多能量去處理冗餘訊息了？於是聰明的演化做了這樣的設計，在輸入參數產生變化之時，才產生刺激，讓我們感知到它。於是我們感知世界的方式是基於差值的。（順帶講講，影片壓縮原理也有一大部分是基於差值的，可以省很多容量）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有些關於「危險」的輸入卻巧妙地用間接的方法來達成長期刺激，例如發炎、例如傳遞慢性痛覺與溫度訊號的神經纖維 C fiber，畢竟負面的資訊往往攸關生死（疾病、太冷或太熱、受傷），如果傷口疼痛因為沒有差值，我們就忽略它，那就不妙了。雖然沒有什麼是永恆的，但遺憾地，長期的痛苦（負面感知）真的比長期的快樂（正向感知）更容易存在。
話說回來，我本來相信著恬淡平靜可以導向幸福與安康，我也幾度實踐那樣的生活。一開始都挺好的，但往往好不過多久，甚至反效果總會猝不及防地賞我一拳。最近一次的例子就是被上進病纏身。
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我們感知世界的方式是基於差值的。為了持續浸淫在當下自己喜歡的狀態之中，我們是需要逐漸加重劑量的。假設你正在感受平淡生活所帶來的正向回饋，對你的腦袋來說，變因是平淡生活，結果是正向感受，哪裡有停下來的理由？於是我們會根據這樣的慣性，以持續加重劑量的方式繼續維護某種生活方式，直到碰上 limit，剎車不及。
（因為我自己最主要的課題是闖與靜，所以以此為例。但其實還有各式各樣的拮抗元素呈現如圖這樣的振蕩周期，各位可以自行帶入自己的命題）
人類的心智（敘事自我）是一種後知後覺的神經模塊，當一件事上升到你的意識層面被你注意到的時候，往往已經太遲。當你活得多采多姿，有一天突然感覺到疲憊，發現自己想靜一靜時，表示你已經累到了；當你活得恬淡平靜，有一天突然感覺自己很廢，發現自己想做點什麼的時候，那也代表你已經廢到了。每一次感到苗頭不對、每一次調整生活型態的過程，都是一大成本，而且並不舒服。這些痛苦的過程，顯然很不「理想」。
總之，我們的心智是後知後覺的、自由意志是有限的，所以我們的行為跟選擇有其慣性跟局限性。結果而言，我們很難自主營造出一個理想的生活——穠纖合度的、張弛有度的、充滿了各式各樣方向隨機的差值的生活。
所以怎麼辦？我的主張是，自己辦不到，那就 call out！他者就是你的日常隨機產生器！這世界上哪裡偏方最多？街坊跟人群之中呀！所以我們要結交朋友，要投入團體，要進行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體驗各式各樣的「偏方」…… 長期而言，由於來源豐富，日常元素是隨機的，於是生活狀態就會在統計上保持在安康的均值之中。差值問題解決了，個人慣性帶來的煞車不及問題也解決了。（順便，催產素來源問題也解決了。）
嚇爛。我其實沒有很喜歡這個論點，畢竟我自認不 E，而且不是容易交到朋友的體質（我也不知道為啥，你看我留言板總是空的），如果我的幸福快樂必須依賴他人才得以完成，那很麻煩欸。所以我好幾度倔強地嘗試另闢蹊徑，尋找可以自力更生的長期的幸福快樂的方案——但反正還沒成功過。而另一方面，回顧那些身在團體之中的生活（即使有些可能是非自願的），確實就不太有上述那些一堆有的沒的、安康不安康的問題，身心其實是相對平衡的！
近些日子，我跟幾個小夥伴組建的一個讀書會開始認真找新朋友加入。主動地去經營一個團體活動是不容易的（我不是 E 人！），但在克服那些因社交尷尬所帶來的略微不適感之後，收效是驚人的。你不去探索其他人類，你都不會知道原來還能有那麼多種不同的觀點、不同的選書、不同的活法——不同的「偏方」！並且，線下的聚會是很有力量的。要知道，宅在自己的世界裡搞自閉有多爽不必多說，我超懂，然而它就是會遇到剎車不及的問題。而此時，一個週期性舉辦的線下活動在某種程度上就成了一個必要的他律，定期地去幫助你調節劑量。
至此，我的意見是，沒有理想的日常，只有當下需要的日常。但由於心智是後知後覺的，我們並不知道當下需要什麼樣的日常，並往往在選擇了一種方向後不知適可而止，最後剎車不及帶來痛苦。2於是，為了增加接觸到對的日常的機率，我們要刻意地在鄰里與街坊間溜達，讓他者成為我們的日常隨機產生器，搞一個差值外包。而日常，最終組成了生活。
就目前而言，我不得不漸漸地相信：理想的生活——或者說，幸福快樂——可能真的就在人群之中。
後話
他人如何既是地獄，又是幸福快樂的必要條件？關於這個看似矛盾的問題，我已經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解釋，但由於篇幅有限，此處暫時就不展開了。
雖然此篇在結論上，很像一個不知 i 人疾苦的社交牛逼症患者在鼓勵大家交朋友。但朋友們，相信我，我是含淚做出這樣的論述的。為了實踐我自己的理論，我可是很努力在突破慣性吶！
因此，文中提到的讀書會，是真的想歡迎大家加入唷。這裡有一篇讀了會讓人很想參加的回顧文章（2025 讀書會回顧 by Fang），我如數家珍，跟大家分享。
